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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翳礼赞》摘抄

2016-7-21   谷崎润一郎/文   来源:《阴翳礼赞》

《阴翳礼赞》摘抄·文章插图

一、

时至今日,热衷于大兴土木盖一栋纯日本风房舍来住的人,对电线、瓦斯、水管等的安置方式无不大费周章,务求让这些设备与日式风格的房间调和。即便自己家中没整建过房屋,只要到有艺妓表演兼吃饭应酬的旅馆之类地方,一进和式房间,也应该很容易就会注意到这一点吧!除非阁下乃茶人之流遗世而独立的隐士,对科学文明的恩泽视若无睹,执意在偏僻的乡下盖一座草庵安身立命;否则,只要是携家带眷,又住在都会区,就算是再怎么无法忘情日本风,也不得不拥抱现代生活必备的暖房、照明、卫生设备。因此,讲究的人连电话机的摆放都大伤脑筋,不是想办法藏到楼梯背后,就是放到走廊的角落,总之,想尽办法挪到不显眼的地方。此外,诸如将庭院的电线埋到地下,房间的电灯开关藏在衣柜或壁橱里,电线隐蔽在屏风后方等等,为了追求美感绞尽脑汁的行止不胜枚举。其中亦有人走火入魔,过于神经质,反而让人感到过犹不及。例如电灯,事实上早已是我们看惯的东西,与其多此一举遮遮掩掩,倒不如装上那老式、附着浅碟反光罩的乳白色电灯,灯泡裸露在外,看来反而比较自然、朴实。夕阳西沉之际,当我们由火车的车窗眺望乡村景色时,每每可以看到那以茅草为顶的农家,纸门上透着这种老式电灯的点点灯影,倒也别有风情。但如果是诸如电风扇之类的东西,不管它发出的声响抑或它的长相,至今仍与日本和室格格不入。若只是一般家庭,不喜欢的话不要用就好,要是专做夏天生意的店家,则往往无法顾及店主人一己的好恶。我的好友偕乐园主人[1]是个对品位相当讲究的人,由于厌恶电风扇,以致客房内久久未曾安置。然而,每年夏天一到,因为客人抱怨连连,最后不得不屈从使用。即如区区在下,几年前投下一笔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金额整建家屋时,也有过类似的经验。由于在门窗、器具等枝微末端的小地方都琢磨再三,因而遭遇种种困难。例如,即便只是一扇窗子,也因个人喜好,不想嵌上玻璃。虽说如此,若要彻底地采用纸窗,又会因为采光与门户安全等等原因,产生种种不便之处。不得已,只得内侧糊纸,外侧仍安上玻璃。也因此,外侧、内侧、窗槽都必须做成两道,徒增费用。然而,费尽心思的结果,由外往里看,窗子依旧只是普通的玻璃窗,由内往外看,则因为纸后有玻璃之故,一点纸窗特有的蓬松柔和之感都没有,令人每觉大煞风景。早知如此,不如只装一道玻璃窗就好!无可挽回之际方觉后悔。若事不关己,如此愚行,真可令人捧腹大笑;但当自己乃事主之际,却又不到黄河心不死。近来,市面上贩卖着种种适合日本和室气氛的电灯样式,诸如四角灯笼形的、提灯形的、八角形的、烛台形的等等。即便如此,却没有一种我看得上眼的,我不得不从古董店找来古早的油灯、吊灯、枕边灯,将之装上灯泡来用。最令我花费心思的是暖房的设计。之所以如此说,不外东西只要一被冠上某某暖炉之名,便没有任何造型可以与日本和室风格调和。其中,瓦斯暖炉不仅会发出低吼的燃烧声,何况如果不装烟囱,头痛马上袭来。在这一点上,电暖炉虽说堪称理想,但外观的不雅致,却与瓦斯暖炉半斤八两。将电车上用的暖气机装在壁橱之中不失为一良策,然而如果看不到红红的火光,冬天应有的气氛尽失,而且家族相聚之时也不能有围炉之乐。我绞尽脑汁之后,定做了一个如同农家使用的大火炉,里头装上电热器。这炉子烧开水也好,温暖房子也罢,都极为方便;除去价格稍贵的缺点外,这项设计看来还算是成功的。就这样,暖房设备的问题大致顺利解决了,接下来令人头痛的则是浴室和厕所。偕乐园主人由于不喜欢在浴槽和地板都贴上瓷砖,客人用的浴室,全部采用木造。不用说,从经济与实用层面来看,瓷砖无论如何都是好处多多,只是当天花板、柱子、壁板等都使用上好的日本木材时,如果只一部分采用瓷砖,瓷砖的光鲜亮丽怎么说都与整体不搭。刚完工时可能还好,但经过岁月的洗礼后,壁板与柱子的木纹开始散发出木头特有的风味时,瓷砖依旧白光茕茕,那就有点不伦不类了。不过,浴室到底可以为喜好而牺牲几分实用价值,但说到厕所,麻烦可大了。

每回我造访京都或奈良的寺院,被人引领到光线朦胧又一尘不染的旧式厕所时,对日本建筑的难能可贵之处,每每有更深一层的体悟。说起令人精神安稳的效果,茶室虽也不错,但实在比不上日本的厕所。日本的厕所一定建在离主屋有一段距离之处,四周绿荫森幽,绿叶的芬芳与青苔的气味迎面飘漾。虽说必须穿过走廊才能到达,但蹲在幽暗的光线之中,沐浴在纸门的微弱反射光下,不管是冥想沉思,抑或眺望窗外庭院景色,那种心情,实难以言喻。漱石先生将每日早晨如厕列为人生一乐,虽说众人皆说此乃因生理的快感,但除了享受这样的快感之外,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如同日本的厕所一般,让人在闲寂的四壁与清幽的木纹围绕下,双眼尽览蓝天、绿叶的风情?除此之外,或许话嫌絮烦,某种程度的昏暗,与彻底的清洁,再加上连蚊子的嗡鸣都听得到的静寂,都是必备的条件。我喜欢在这样的厕所中聆听丝丝雨声。特别是关东的厕所,由于侧壁靠地板处开了扇细长的清洁口,声音可以从那里传进来:雨滴由屋檐或树梢滴下,溅落在石灯笼底座,打湿石上的青苔,再渗入泥土之中,其中过程,如在身边。总之,厕所不管是谛听虫鸣也好,欣赏鸟语也罢,都是最佳场所;不仅宜于月夜,更是咀嚼四季不同风华的不二之选。历代俳人或许都曾在此处得到无数灵感吧!因此,我不得不说日式建筑之中,最可以歌赋风流的,非厕所莫属。我辈之祖先善于诗化一切,与其他场所相比,住宅中最不洁的场所,反而变成最雅致的地方,与花鸟风月合成一整体,令人顿生思古之幽情。西方人打心眼认为厕所不干净,在大庭广众下都羞于启齿,深觉忌讳,与之相较,我们可谓心思剔透,得真正风雅之神髓。如果要强行挑其缺点的话,由于厕所不设在主屋,不利夜里如厕,特别是冬天,有伤风感冒之虞。但也正如斋藤绿雨[2]所言,“挨寒受冻是风流”,厕所的温度越是与外头的空气同样的冷冽,越是令人感到神清气爽。饭店里的西式厕所,那暖房装置喷出的温热气流,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热衷于整建茶室的风雅之士,尽管众口同声认为日本式的厕所最为理想,却少有人能拥有如寺院般腹地广大的房宅,更且,如果清扫的人手充足的话也就罢了,普通的住宅想要常保清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地板若铺上木板或榻榻米,如厕的繁文缛节就别提了,即便抹布勤加擦拭,污垢依然会异常显目,于是在厕所贴上瓷砖,设置水箱及马桶,安装净化装置。虽说如此一来既卫生又省事,但相对的也与“风雅”、“花鸟风月”完全绝缘。厕所在电灯开关按下那一瞬间便灯火通明,再加上四面皆是白花花的墙壁,漱石先生所说的生理的快感,实在难有气氛可以让人尽情享受。放眼望去,每个角落尽皆纯白,虽说确实有洁净之感,但却也让人对自己体内排出物的落着处念兹在兹。这好比肤白如玉的美人将臀部或脚丫子随便在人前展露一样的失礼;在我们不得不宽衣解带之际,偏又到处亮晃晃的,这也未免太不成体统了。虽说触目可及之处都很干净,却又不免挑拨人们去联想那看不到的部分。因此厕所这样的地方,说来还是朦朦胧胧的,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何处干净,何处不净,界线不要太过清楚比较好。总之,我在盖自己的家时,虽说装了净化装置,但却没贴半块瓷砖。我试着在地面上敷设樟木板,想酝酿出日本风的感觉,却对便器束手无策。因为冲水式的便器几乎都是纯白瓷器制成,并且再附赠一个金光闪闪的金属制把手。如果真要说起我的理想,这玩意儿,不管是男用或是女用,最好是木制品。上头如能涂上一层蜡当然最好,但如什么都不涂,保留木头的原味,在经年累月之后,木料变得暗沉,令木头纹路开始发散魅力之时,却不可思议地可以使人的神经放松。特别是,如果使用木制的小便斗,里头再填上青郁的杉叶,不仅视觉效果良好,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可说再理想不过了。但在我还没办法实现上述奢侈妄念前,至少也要打造符合自己喜好的器材,将之改良成冲水式,却因为特别定做的话,甭说手续麻烦,所费亦不赀,因而不得不放弃。那时我有些小小的感触:不管照明也好,暖房也好,便器也好,我对拥抱文明利器一事绝无异议,即便如此,为何不能稍稍重视我们的习惯与生活情趣,顺着这些而设法加以改良不是更好吗?

……

文章标签: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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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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