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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摘抄

2016-6-25   黄亚洲/文   来源:《红船》

《红船》摘抄·文章插图

红船!红船!

这是热浪滚动的7月中旬,上海间或下几场短促的暴雨,但是气温凉不下来。

“北大暑期旅行团”的九位寓客,便先后踏着这热浪,悄悄住进了博文女校。

九位寓客一走进女校,都感觉神清气爽。整洁的楼院里皆是盆花,白色的麝香百合尤其香气扑鼻,而红色的牵牛则攀着细细的竹竿,一直把头伸到二楼窗口。

女校校长黄绍兰是北大文学系黄侃教授的夫人,曾在黄兴手下当过差, 生性爽快,听得李达夫人王会悟介绍有来自北大的旅行团,自是一口答应收留。王会悟是浙江嘉兴人,当过一阵子黄兴夫人徐宗汉的秘书,而这个徐宗汉,也正是博文女校的董事长。借着这重重关系,位于法租界白尔路上的这幢青红砖二层楼房,便悄悄地热闹了起来。

李达在代表们报到的当天晚上曾由衷地对妻子说:“真要谢谢你的帮忙。”这时候李达还不知道,他妻子在一个礼拜后还会帮他一个更大的忙, 她将赶去她家乡联系一条漂亮的船,而那条船的窄小的船舱将催生出某个政党的政治局。

王会悟领着湖南的代表走上博文女校楼梯的时候,神情显得特别抱歉。“怠慢了,房间实在简陋。”她说。

何叔衡一路摇着芭蕉扇,闻言说:“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再说, 都还是红漆地板芦席铺地哩!一人一席,直睡于地,闻花香而眠,周身焉能不生习习凉意?”

朝西有一小间,支着一张木板床,光线特别暗。王会悟探头看一看,说: “这里可以睡一个人。”

“板铺,我住!”毛泽东喜欢住单人房。他摸摸硬邦邦的床板,又撩起他的灰色土布长衫,在床沿坐一坐,感觉特别满意。“我喜欢硬床板,不错! 嫂夫人,这学校看上去很清静嘛。”

王会悟说:“学生都放暑假了,我以北京大学暑期旅行团的名义订的房间。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李达摇着一把大蒲扇乐呵呵走上楼梯,圆眼镜后面眯着一双笑眼。毛泽东一见他就说:“鹤鸣,嫂夫人有南阳孔明之才啊!”

“她哪里来南阳之风?浙江嘉兴人氏,小桥流水人家,无非心眼细一点罢了!去,见见汉俊去,他在隔壁,正招呼他老家湖北的代表呢。”

湖北来的两位是董必武与陈潭秋。鄂秀才董必武见到湘秀才何叔衡,自是一番欣喜,想不到当年挟着四书晃着辫子的中榜秀才,如今都成了马克思主义信徒。但是长衫还是依旧,董必武灰色,何叔衡黑色。董必武说:“我知道你中得秀才之后不愿到县衙门管钱粮,宁可在乡下办私塾哩,我还知道你讲课讲到文天祥,讲到鸦片战争,每一回都吧嗒掉眼泪哩。”两人大笑相拥,知道彼此心近。

毛泽东则向李汉俊报喜:“汉俊兄,你那本《马克思资本论入门》,在我的长沙文化书社,一次就卖出两百本!”

李汉俊大乐:“一定是润之亲自上柜推荐的吧?”李汉俊去年秋天译了《资本论》,改名《马克思资本论入门》出版,知识界交口称赞。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系统地接触马克思的这部经典巨著,梦醒拍案者真个是不少。长沙书卖得好,李汉俊自然高兴。李汉俊又问董必武湖北销路如何,董必武摊摊手说没有长沙卖得好。去年秋天李汉俊专门走了一趟武汉,一方面吆喝书,另一方面介绍董必武加入了共产党,随后董必武就与陈潭秋、包惠僧、刘伯承发起成立了湖北共产主义小组,动作很快。

正说着湖北的情况,忽然又有一个湖北佬匆匆上楼来,那是拎着一网兜菠萝的包惠僧。董必武见着就大惊小怪:“啊,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湖北的书记来了!你现在怎么算是广东代表了?嫌弃老家了?”

包惠僧一边动作很快地给大家分菠萝,一边介绍情况,说自己会开完就要回湖北的,然后对李汉俊说:“我带来了仲甫亲笔信。”

李汉俊展信,知道广东来的另一代表是陈公博,便问:“他人呢?”

“他自己找旅馆住下了。他说这里不方便。”

“不方便?”王会悟委屈起来,“怎么不方便呢?”

包惠僧低声说:“他是带新婚妻子李励庄一起来的,蜜月!”

李达对妻子说:“度蜜月,总不能叫人家睡地板吧!”

大家都笑,王会悟也笑,说,倒也是。

南京路大东旅社的四楼客房,面积不大,但是干净,一出旅社尽是商铺, 买东西也方便,陈公博对住在这里很满意。他为自己泡上一杯乌龙之后,便细心地剥好一小盘鲜荔枝,递给娇妻。

李励庄优雅地取起一个,手势却于半空转了个弯,水汪汪的荔枝送入陈公博口中。

陈公博大口嚼着,一脸幸福感,他对妻子说:“你也应该算是代表,会外代表。”

妻子说:“可别吓着我。”

“你吓什么?我才吓呢!我参加的是秘密会议,按旧话说,这就叫作‘密谋造反’,一旦东窗事发,少不得株连九族。你呢,逛逛外滩,逛逛商铺, 优哉游哉,一点心事都不用担。”

李励庄的脸色却变了,说:“公博,我们离开上海吧?”

“什么话?刚住下,就走?”

“你以为我真的不害怕嫁给一个要株连九族的人?”

“没有事,没有事,”陈公博急忙拥住娇妻说,“我是吓唬吓唬你玩啦, 当什么真啦!眼下是民国,早没有诛九族一说啦。励庄你别害怕,我们行事那么秘密,看这乱哄哄的十里洋场,哪条狗能嗅得到我们?”

妻子看看窗外,窗外映着十里洋场的红绿彩灯,安静而吉祥,好半天, 神情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陈公博在吃第二颗荔枝的时候又说:“励庄呀,无所谓风险,也就无所谓成功啦。男人嘛,风险总是要冒冒的,不然何谓男人?再说,就开几天会, 忽而风聚,忽而风散,哪里来什么风险啦?”

风险自然是存在的,陈公博这话,说得大意了。7 月21 日黄昏时分的一辆马车,就是从陈公博根本没有预料到的风险中驶出来的。马儿在法租界工部巡捕房门口收蹄急停,让车厢震了一下。热乎乎的马背上有一群苍蝇打旋。

跳下马车的是两个黑衣人,汗水渗透了他们的黑色府绸短衫。

安南巡捕将这两个身材魁梧的便衣带入巡捕房,径直带到奇琼巡长面前,报告说:“淞沪警察厅长徐国梁派来两位先生,要见巡长。”

黑衣人立即递上一份公函,木无表情。奇琼展开公函,仔细浏览。函件果然是徐国梁亲署的,为了说清问题,函后还特意附了一份荷兰公使馆的通电。通电这样写:“荷兰驻华公使馆根据荷兰中央情报所业已查明的资料,并根据本馆掌握的情况,已及时通知了中国政府:斯内夫利特系受莫斯科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指派,专门前往远东地区进行革命煽动。此人在途经科伦坡、巴东、新加坡、香港之后,到达上海,并在上海频频与中国人联系。中国政府答称,他们将知报上海租界当局,共同监视斯内夫利特的行踪,谨防过激党密谋举事,以图不轨。”

奇琼放下公函,皱眉说:“荷兰人斯内夫利特?过激党可能集会?好吧,知道了。两位请回,告诉贵厅徐厅长,这类集会,巡捕房会管。”

两位黑衣人依旧站得笔直,没有走的意思。奇琼不乐意,指脚下,提高音量说:“两位,这里是法国地界!”

两位黑衣人只好离去,离前深鞠一躬。奇琼鼻子哼一声,心里想,过激不过激,因时因地而异。即便过激,也是思想过激。光凭思想过激,也不可轻言缉拿。中国人就是敏感,要管到人家脑髓最深处,一天到晚就是这类事情!这时候,他又听见安南巡捕向他悄声报告了一句,这一句报告倒是叫他略略惊了一下。

“还有个消息,那个荷兰人,不见了。”

“什么?”奇琼眉间扭结,“他最后一次露面在哪里?”

“麦根路。”

“再早一次呢?”

“大东旅社屋顶花园。”

奇琼的笔尖在墙上的地图中画了圈,“好吧,严密控制这两个区域!”

安南巡捕大声应:“是!”

奇琼巡长走几步,叹口气说:“有些事,查得太严,有违于法兰西的思想自由精神,但若不加管理,酿成事故,又会扰乱公共秩序,那些中国人又要来烦。这就好比握一条鱼,握得松,滑了;握得太紧,也滑了。”

时任巡捕房华人探长的黄金荣,好几次在背后嘲笑这位自命不凡的法国巡长。“鱼要握着做啥?”暗地里开着赌馆和戏馆的黄金荣说,“用钩子一戳鱼嘴,提上来就是,还用握?洋大人做事就是这么文绉绉的,只有我们才从骨子里晓得中国人怎么对付。”黄金荣的说法是有道理的。六年后蒋介石要对付在上海的一大批中国人的时候,全仗黄金荣、杜月笙的短衫部队打头阵, 他们的戏演得无可挑剔,铁钩子一扎就扎准了鱼嘴。

而奇琼巡长,却有自己的思路。他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里不动声色,只是慢慢地按部就班地沿街路嗅着。他相信,那个大个子马林走过的街路,总是会留下一些荷兰气味或者爪哇气味的。

1921年7月23日晚上8时,马林出现在法租界望志路一百零六号。由于门窗紧闭,远处海关大楼缓缓敲响的八下钟声,他没有听见。

在中国现代史上,这是个相当重要的时刻。虽然这一时刻在当时仅仅被一盏柔和的电灯照耀着,以及被十二把黄色圆凳和四把有靠背的紫色椅子团团固定着。

一张铺着白桌布的长形餐桌,桌中央是房屋主人数月前结婚时刚买的一只玻璃大花瓶。

十六个座位。十五个坐着的人。

李达、李汉俊、毛泽东、何叔衡、董必武、陈潭秋、王尽美、邓恩铭、包惠僧、陈公博、张国焘、刘仁静、周佛海,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和尼克尔斯基。

十五双眼睛互相扫视着,深邃而又机警。一个全国性的革命政党就在这样的目光之中,渐渐显露出了雏形。

“这是一个极为庄重的时刻。”开场白自然是李汉俊来说,“为将代表会议顺利开好,首务之项,是推定一位会议主持人。原先,诸位都是推仲甫来主持会议的,这当然最合适。但仲甫事务缠身,无法来沪,而我们上海共产党支部,作为发起组,无非是先起一个四方联络的作用。目前,任务已经完成,在会议上再担任主持,也不一定合适,还是另外慎选一位同志为好。”

周佛海响应:“唔,这是一个民主的开端。我从鹿儿岛来上海的船途中, 晕得不知东南西北,今日一听汉俊之言,便如饮警醒之药,振奋,振奋,这个提议真是民主得很!”

刘仁静熟谙英语,凑在马林耳边低声作现场翻译,让马林能听懂中国各地的方言。马林又择要翻译成几句俄语,耳语给坐在身边的尼克尔斯基听。

董必武说:“还是上海同志主持吧。汉俊,鹤鸣,你们为这个会议操劳数月,就不必谦逊啦。”

周佛海忽然看定张国焘,发现张国焘的大眼睛也正在看着他,于是他说: “国焘怎么样?你同国际代表很说得来,沟通得特别好,由你主持会议,就更方便。”

马林闻言,立刻表示了赞成:“张同志可以主持。你们北京共产党支部开展工人运动的状况,很使人高兴。”

大家觉得亦有道理,于是目光纷纷移到张国焘身上。张国焘也爽快,并不推辞,说:“好,既然有各地同志的推举,有国际代表的同意,我就勉为其难,做一回主持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时候他很为自己的出语果断而自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话又该怎么说,是一门学问。他在北大当学生讲演部的部长,早已练就了说话拿捏时机的本领。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次重要会议由他来主持是没有什么疑义的了,在一种很自然的气氛中由大家公认了,这是个很好的起步。

于是张国焘的表情更为诚恳,他加重语气说:“本次聚会,是中国历史进程中极为重要的一幕。希望诸位协助本人主持好此次会议。现在,我们是不是推举两位同志担任会议记录员?”

一番推举和谦让之后,毛泽东和周佛海担任了记录员。

李达伸出两个手指,在光滑的餐桌上推一推,把一册记录簿推在毛泽东和周佛海面前,“润之,记录重要的历史,还得仗你这一手漂亮的字!”

毛泽东笑一笑,说:“历史历来比文字本身更漂亮!”

张国焘看毛泽东打开记录本,便严肃了表情说:“诸位同志,我简要提一下本次会议的议题。诸议题中,首要的,就是制定中国共产党的纲领和实际工作计划,还有,就是选举党的中央机构。”

张国焘的主持算是相当干练的,说话有条不紊。在提出会议的议题之后, 他又将陈独秀委托陈公博带到会议上的信,念了一下。陈独秀在信中谈了四个方面的意见:一是党员的发展与教育,二是党的民主集中制的运用,三是党的纪律,四是群众路线。

李汉俊听得陈独秀大谈集中,心里便有些隐忧,他害怕陈独秀的党会类同孙中山的党,凡事只听一个人的。他认为陈独秀一定会被缺席选为党的领袖,事实上也确实非他莫属,那以后怎么办呢?他一声咳嗽就是一道金牌?

接下来的马林致辞,李汉俊也没有听清楚,他在走神。马林一致辞便是几个钟头,越讲越激动。听着听着,李汉俊也渐渐听懂了。他是无须听刘仁静翻译的,从英语演讲中他就直接听懂了马林的意思。他一边听心里一边打鼓。他看李达,李达也是一脸凝重。

因为马林用很大的篇幅讲到了共产国际与各国共产党的关系,马林认为这一关系是必须从一开头就讲透彻的。马林这样说:“我须强调指出,共产国际不仅仅是世界各国共产党的联盟,而且,与各国共产党之间,保持着领导与被领导的高度统一的上下级关系。共产国际以世界共产党的形式,统一指挥各国无产阶级的战斗行动。各国共产党,则是共产国际的支部。我相信, 我在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时刻,指明这一点,是十分必要的。同志们,列宁同志在莫斯科会见过我,列宁同志对中国充满了希望,他期望着在中国建立共产党,期望着在世界之东方,建立起工农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制度!我本人, 马林,可以说,就是列宁这一理想的一个勇敢的实践者。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想列举我在爪哇工作的经历。”

于是他谈起了他在爪哇的作用,据他说,印尼共产党就是在他有效的工作之中得以建立的。

马林口若悬河,讲了将近四个钟头。刘仁静虽然年轻,但也口译得筋疲力尽。会议记录员毛泽东的手腕明显地发胀,而另一个会议记录员周佛海在记满了一页纸后,就干脆扔笔不记了。

另一位共产国际代表尼克尔斯基的话就比较简洁,他先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了几句,然后就使用俄语。他的话通过马林的转译,表达了这样几层意思:一是向这次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的举行表示祝贺;二是建议会议向设在苏联伊尔库茨克的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拍发电报,报告会议的进程和成果;三是介绍一下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的大体工作状况;四是介绍一下不久前成立的“赤色工会国际”的情况,强调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必须重视与开展工人运动。

尼克尔斯基本来还想讲得更简短一些,但是由于这几层意思必须表达, 所以他只能劳烦马林多翻译几句,为此,这位二十三岁高颧骨凹眼窝的高个子青年觉得自己很不好意思。

因为时间毕竟已到子夜。

马林宽厚地朝他笑笑,低声说:“没有关系。在非法的情况下,共产党人一般都应该成为夜猫子。他们中国的同志也都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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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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