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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天,我一个人住

2015-3-25   黎戈/文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身体。近年来家里不断出事,又被恶人搅扰,心理压力一直很大,精神受刺激颇多,导致植物神经官能紊乱,且开始出现身体症状:四肢游离痛,舌头痛,头痛,眼胀,等等,层出不穷,累及睡眠,对声光极其敏感,一点点动静就会被惊醒,几乎整夜不能入睡,痛苦之余,决定从住了六年的市区妈妈家,搬回城郊山下的自己家里,但皮皮因为学校必须就近不便跟我随行,就此开始,我一个人住。

家里荒置已久,我想睡觉,床单上一层浮灰;去厨房做饭,酱油是哈喇的,麻油成粘稠状;想拖地,拖把用久了早就磨平了拖布;去晒台晾衣服,手一捏塑料架子,居然碎了——是在漫长的夏天,它被灼热胶化过?不得而知。

百废俱兴,我天性好静,亲景不亲人,当时选这套房子就是图着它远离市区,楼层选了最高是为了看山,山和云是抬头可见,楼下散步就到一个古陵,但成鲜明对比的是,最近的一个大超市也比那陵墓远多了,话说生活中用着超市的地方怎么也比古墓要多,我又不是龙姑娘。翻山越岭(其实是个山坡改造成的小路),去超市买了新的拖把头,各路做菜的调料,抽纸,先把日常启动。

晚上,和住在单位宿舍的老公通了电话,他说:“别怕,门窗我都查过了,阁楼那几扇也帮你锁好了,我的电话整夜开着,你害怕就打,你好好睡。”挂上电话,我把水电煤气检查了一遍,留了一个厨房灯维持微弱的亮度,把卧室门关上,准备入睡。但怎么也睡不着。我和我的家暌隔已久,我已经不习惯那种滤光了人声的极致的安静,以及在这安静中,隐隐的细微动静:家具因为干燥而发生的木头开裂声,远处偶尔的车声,楼下夫妻拌嘴的碎声。与其说是被安静吓住,倒不如说是还没有和它凹凸相和。

一个人住,不是一个生存状态,而是,一个心理身份。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就被一个好男人接手了,那过分细密温暖的照顾,使我久已遗忘自己的梁柱,现在,我的心,还没有把内半径的支撑物给清空,性状改变,去迎合孤独的容器。

我和我的,2014年的孤独,是一点点消除隔膜,像找到了翻译一样,彼此对话和契合的。

我开始买菜做饭,我做过主妇,烧饭并不稀奇,但给自己做,却是第一次。一开始很敷衍,全是速冻的饺子馄饨。那是我常年过精神生活养成的习惯,觉得肉体只要喂饱了,能提供工作体力就可以,不用浪费时间去伺弄。但这个夏天,在“一人食”之后,我发现细心经营的日常生活,恰是精神生活最好的补给。

这个夏天很爱吃培根,可是最初老是煎不香,我换了橄榄油,调大了火,加了豆豉,都没用,后来发现只是差把火,只要再略煎一两分钟就好了——食物原来和人一样,每种都有爱其之道,如果你不尊重它自带的节奏,它就不给你释放出最动人的香气。我每次写稿,到涩滞处,就会想想这个培根,对自己说“不焦灼,慢慢来”。

有天突然想做群菌煲,先把家里现成的茶树菇泡上,然后去菜场买这道汤的主角。负责嚼感的是胖胖的杏鲍菇,给滋味担纲的是平菇和金针菇,香菇添点俏皮的香气,茶树菇这个滋味浓烈的角儿串场就行。这个群菌组合让我想到我周围的人际构成,朴素谦卑生活化的是我最依赖的,滋味淡远的是长线的朋友,茶树菇这种本身营养好、口感好的东西只能独自上演一道菜,它的气味太逼人,无法和其他食材平衡,也就是干扰度太大的人,为了保护我的人生主场只能远离。

我喜欢各路炖汤,最常做的是玉米干贝胡萝卜和西红柿豆芽炖排骨,把材料依次扔进去,就有一锅颜色悦目的汤出来,汤是我喜欢的烹饪方式,不像炒菜那么热油溅身的粗暴,不像凉拌那么滋味凉薄,一边炖还可以一边读书,只要在锅上担根筷子就行。我还买了颜色鲜翠的厨具,宝蓝描着兰花的热水壶,米白的慢炖锅,方形的电饭煲。我的厨房,开始慢慢微笑,变得表情愉快起来。家,就像一个被时间疏冷的旧朋友一样,又被我一点点住熟了。

那天写着稿子,突然想起自己包里有MP3,可以插进笔记本里听音乐,高兴坏了,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线,没有音响的声色俱寂的空间里,我听到了声音的流淌,虽然,因为笔记本没有音箱,声线单薄,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可以定心地听完一盘碟子那么多的歌了。

有一些黄昏,看了一整天的书,去菜场沾点人气,脚力足的时候,可以走三站路到锁金村,那里毗邻南林大和南师板仓校区,夹在试衣服、买化妆品的女大学生中间,一家家店铺逛过去,把水养和盆栽的植物一盆盆抱起来看,有时带盆花回家,第二天再花上一上午的时间,抱它们晒太阳,分盆,洗根做水养,铜钱草的子息最多,家里大大小小的青花杯碗里都养着它,陪伴着我的书们。耽误工作的时候,自然焦虑,又想到有人问正在浇花的圣方济各“如果明天你就要死去那今天做什么?”答曰“浇花”,这么一想也就安然了。

有一些晚上,吃完晚饭,我坐了很长时间的公车,穿过这个城市,从种着雪松和水杉的城东到高楼成群的城西,我去面包店买我喜欢吃的奶油芝士起酥,去书店慢慢地泡,一本本看书,把文化区的明信片也一张张看过去——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平时带着皮,从不能去家半径两公里以外的书店,这几年除了朋友寄的,网购的,买的几乎都是离家不远处那家二手书店里的过版书,偶然悠闲,能带着皮逛进书店,也得先给她喂饱了麦当劳,逛够了儿童角,蹩进店里,也没办法专心挑书,即便背对着在童书区闲逛的皮,都得在背上长出一双眼睛,看护着她。

我想,我这几年心底的焦灼,很大原因,是因为孤独的缺失。自从做母亲之后,心里的一块被挤压挪移了,孩子被娩出了母体,可是在心里,那个位置始终占据,我的心,结构已经变化了,其完整被打破,又不能结成新的浑然。

我很多年不读杜拉斯,在家里又翻到这样一段:“在诺弗勒,我在下午去准备晚饭,男人和孩子去散步了,他们走后的静寂,我永远不会忘记,进入这种静寂,犹如潜入海底,既幸福又明澈,这是一种思想方式又无思想,这就是写作的境界了。”——这是附近的静寂,他们在附近。而我,因为一直紧贴,现在需要离开。

有一些午夜,读书到夜深人静,拉开窗帘看月色照着沉沉山影,发现人家的灯只剩下零星还亮着,穿鞋,下楼,去小区紧邻的一条小路散步。这条路原来是条荒径,旁边这条小河本来是山上流下的一条细细的支流,被引来做了环绕小区的河,路也被拓宽,白天,因为有个国家级的皮肤病医院,人和车流川流不息,但一入夜就极静,只有几个慢跑的人,在这里跑步是幸福的事,跑着跑着就可以看到大山。我慢慢走着,空气里有初秋的桂花香,和稀落的虫鸣。

住在这个荒废已久的家里,我带了笔记本写稿,但是没装网线,只能去网吧发稿子。午夜头顶着月色,穿过小路,进入烟雾缭绕的网吧,刺青青年在联网打游戏,喊骂着脏话,浑身酒气的落魄中年,挺着肚腩在看色情片,穿着校服的毛孩子,大声喊着“绝杀!”喷薄的荷尔蒙气味中,我轻手轻脚地找个角落,躲开黏在身后的视线,尽量专心于赶稿,可是无法克服心里的恍惚感,那是异境。

7月24号,这是2014这个罕见的凉夏里最热的一天,我在烈日下几乎晕厥,因为连日的低烧和莫名出血点,我要去做血液检查排查一种可怕的恶性病,那个科室的化验室和一般医院的采血窗口不一样,它是一个开放的房间,医生可以和你直接对谈,我和那个女医生交流了病情,她说有情况会通知我,要我务必保持手机通信畅通。整整一个礼拜,每一条短信的“嘀”声,对我都是可怕的惊吓,我不想增添他人的情绪负担,检查是一个人去做,等待也只淡淡的做无事状,一直到下个周五,没有动静,我想我的那管子血,混在绝症病人里的,被戴着大口罩面容严肃的医生经过初检,复检,终于确认无恙,现在已经早被当成医学垃圾处理掉了吧——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几个月以来,我不能忘记那个实验室的氛围,那等待消息的恐惧,那墙上贴的患者被疾病迅速摧垮的破败甚至狰狞的病容,一直出没在我的梦里。生命中最深的恐惧,原来是无法与人分享的,你惟有密封它,不摇晃,让它沉底,黯哑成秘密。

一个人住,差不多是某种隐喻,你得学会内消化,把一切都吸收掉,不呼救,不排污。

检查之后,我突然很想远行,马上订了机票,去我计划里最远的城市:哈尔滨。独自旅行对我并非罕事,但从一个人的住处出发,回到一个人的住处,这些年好像是第一次。我没做任何的行程规划,抵达旅馆的第二天,坐在窗口喝我带来的咖啡,发现眼前挂着一大坨云,在一个哈尔滨处处皆是的洋葱顶上,然后我决定了:这次东北之行,就是看云,看房子。我每天都在大街小巷游走,午夜等游人散尽,去看中央大街的老房子,去道外,一条条街走过去,那些砖石半朽的屋顶上,蓬蓬的野草在黄昏的风中摇曳,八十年代国营式样的老商店里,有令人压抑的日光灯,晚上拖着走裂的脚跟,去超市买冰冻的哈啤带回旅馆,一边看书一边小酌。心里有繁花盛开的表述欲,但又一言不发,让那些胀满的念头自开自落。我被自斟自酌,无从举杯邀客的孤独滋养得舒服极了。

为什么我一生最依恋的人,都是不长于语言交流的,我想那是因为,沉默可以更加捂紧一件事,不会被语言架空,你不发声,但你的手中,秘而不宣地握住这件事的实体。

这孤独,如同母亲的子宫,一辆车的油箱,它是能量的大本营,绝不可以被撬开或泄漏,稀释,走气。你有没有元气,靠的就是它的密闭度。孤独并非独处,独处是扁平的自处,孤独更多了维度。你是你自己的容物,你也是你自己的容器。生命的某个节点上,你学会了爱你的孤独,从此两厢厮守,再没有移情过。有一天这孤独走出了你的生活,你开始失魂,一直到又找回它,和自己的心重新取得联系——比水声更清明,比风声更轻微,但那就是你的心,它清楚告诉你,它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这声音如此细微,只有孤独中才可以听到。

2014年夏,为重逢而记。

(来源:《各自爱》   编辑:何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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