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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鸽子和豆子

2015-3-20   安野光雅/文

我出生在岛根县津和野町一个叫做“今市街”的地方。那里距离火车站大约十分钟路程,每到夜深人静时分,都能听见货车换道时挂钩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先是响亮的一声“咚”,紧跟着是一串细碎的响动,渐响渐弱,直至重归宁静。这声音循环几回,人就瞌睡起来。

街上有人力车的车库,还有一间带院子的“松尾诊所”。诊所围着一圈土墙,一进门就是间小小的候诊室,终日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院子里种着几棵八角金盘和洒金桃叶珊瑚。记得小时候,我每次肚子痛就会被带到这里来,灌上一嘴蓖麻籽油。

吃完药,大夫便把我举起来玩“举高高”,还一边说:嘿!又重了不少呀!—这倒没什么,但他老拿胡子楂戳我的嫩脸蛋可让人受不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肚子疼”可不是好玩的。

后来听母亲说:“那个松尾大夫呀有个儿子,和你一般大。喏,当年松尾家儿子、富屋家的阿贵、岸田家的小达,还有另一个孩子和你,一共五个大胖小子,可是在‘好宝宝大赛’上拿过奖的噢。可惜呢,松尾家的孩子早夭,所以大夫每次给你瞧病,都要多抱一会儿。”

再后来,我看到“好宝宝大赛”的表彰纪念照,当中只有我在拍照时摇头晃脑,糊成一团,全然看不出是谁家孩子。唯有当时穿着的“弁庆”纹样和服可以作为记认。

时光荏苒,八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五个“好宝宝”,倒有四个已成故人。

我生于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正逢昭和元年,也就是说,我和昭和史同龄。因为月份稍早,我比昭和元年出生的孩子年级差了一级。用的语文课本也和他们用的不同:他们的第一课是《开了,开了,樱花开了》,还画着彩色的樱花。

而我们的课本开头则是:“花儿,鸽子和豆子”、“蓑衣,雨伞和唐伞;有乌鸦,有雀儿”这类奇怪的东西。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便要上书法课。每次上课都研好墨汁,摊开字帖,静候老师登上讲台。字帖开篇是笔画简易的假名,如ノ、メ、ク、タ、ニ、エ、ヨ,渐渐从易到难。我觉得这种循序渐进是对学生的体贴,但若是叫今天这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书法课的小孩子看了,大概会觉得像私塾一般入不得眼吧。

算术课的题目是:2 和3 放在一起是多少?我答: 23——结果所有这类题都吃了大红叉。直到现在,只要听见有人把“加”说成“放在一起”,我就会不由得想起这件事,而且还是不服气:2 和3 放在一起,可不正是23 吗?

我曾给知名游记专栏《街道漫步》画插画,以此为契机和司马辽太郎先生一同旅行。某日晚饭席间聊起了儿时往事,我才知道,在我开始画画的时候,司马先生已是个“小考古学家”,成天在田地里东挖西翻,以寻找古代箭镞为乐。

聊到小学,我说过去的思修课本里有一幅插图,画着一个穿褶裙披披风、头戴高帽子的人,不远处的树下坐着另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课文里写着:这两人原是同班同学,可一个努力学习,另一个成天喝酒、不务正业,长大后就有了这样大的差距。司马先生听了不禁笑道:“在津和野这么注重教育的地方,有这样的教材也不奇怪。我们大阪的课文可不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教!”在座的纷纷附和:“司马先生说得是啊,好好学习却穷困潦倒,这种例子也多得是嘛!”但我和司马先生小时候用的教科书理应是全国通用的才对啊,我争辩说:“肯定有这篇课文。我喜欢画画,对插图记得特别清楚。那时还配了挂图,把同一幅图印得大大的,绝不会错。”可席间没人相信我。

光说司马先生似乎不大公平,还得提一提西泽润一先生(日本东北大学的前校长)。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小学思修课本第一页上写了些什么,西泽先生思索片刻,却说“忘记了”。

要是这两位当年与我同窗,毫无疑问,当学习委员的肯定是我。

弟弟后来听我说起这桩公案,大约觉得大哥备受质疑有点可怜,于是不辞辛苦去前桥市的教育资料馆翻了个遍,终于找到那时的小学思修课本第二册复印了。如我所说,上面的的确确印着那张插图。

那日晚饭时我还说了一件事,是关于语文课本的(当时管语文叫“朗读”,上课时大家都得扯开嗓子,抑扬顿挫地读课文)。

语文课本里有页插图,画着一群去救火的人物剪影。课文记不大清楚了,内容大约是这样的:

救火队去了

钩镰队去了

搬水泵的去了

打旗的也去了

当时我想跟司马先生讨论:“又不是江户时代,再怎么说,救火也不会带打旗的了吧。再说,津和野那地方根本就没有消防旗。”但司马先生觉得没问题,大概上这节课时,他正忙着收集古箭镞呢。

上小学前,我常到一间木屐店后面的荒地上玩。那里有个茅厕,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有一次我爬树时,不小心踩到一根梧桐的细枝,树枝咔嚓折断了,我从树上“啪”地掉了下来,撞在茅厕顶的白铁皮上,又摔到地上。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自家的大座钟下了。至于是怎么回到家的,完全想不起来。后来,我把这件事画进了《攀树之诗》里。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记。津和野那个地方,每逢立春都要撒豆子驱鬼祈福,一边撒一边高喊:“福气进——来!恶鬼出——去!”不过住在我家的客人说,后面还有一句:“看邻居老婆子的脸——色!”我照着喊了,但老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后来有同学说,津和野的确有念这种咒的风俗,我才心安了。

(来源:《绘画是一个人的旅行》   编辑:何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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